《红岩》作者罗广斌的悲剧人生
红色经典小说《红岩》的作者罗广斌,为什么会在文化大革命中成为“造反派”?这是小说《红岩》的许多读者所不了解的。这里边,包含着一个发人深省的悲剧。
1924年出生在重庆一个地主家庭的罗广斌,自小生活在非常优裕的环境中,不经世事、因爱情受挫后背叛家庭,于1948年加入中共,同年被捕,关押在重庆的渣滓洞、白公馆集中营。1949年11月27日,罗广斌与其他难友一共19人,逃离了被关押的白公馆。然而,罗广斌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脱险,竟从此成了他个人历史上的一个重大疑点。
在解放初期为恢复罗广斌中共党籍而作的审查中,和1955年的肃反审干中,本已对罗广斌的历史问题作出了明确结论。但是随着“阶级斗争”的扩大化,本来先后担任了共青团区委书记、共青团市委统战部长、重庆市民主青年联合会副主席的罗广斌,却被“下放”到远离城市的长寿湖渔场去担任场长。
1962年,由罗广斌“领衔主创”的长篇小说《红岩》问世。小说以“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内“国民党监狱的黑暗”为主线,渣滓洞和白公馆被描述成人间地狱,许多共产党员被酷刑折磨,他在极为恐怖的监狱中坚持了400个日日夜夜。
《红岩》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被誉为“党史小说”、红色小说“五朵金花”之一。被作为革命人生观的形象教科书,成为青年的必读小说,影响了几代中国青年。
但是这并没有帮助改变主要作者罗广斌的处境。他仍一度滞留在长寿湖渔场。1963年,以全国青年联合会名义组织了一个访问日本代表团,共青团中央提出推选罗广斌为代表,日本共产党邀请罗广斌赴日访问,1964年共青团召开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原拟安排罗广斌为团中央委员候选人(罗广斌这时正在北京参加修改电影《红岩》),均因“历史问题有个别疑点”否决。
一直倍感压力的他,更困惑的是,原在重庆、四川从事地下工作的共产党人,在中共执政以后,却受到排斥打击,甚至来一次政治运动就打下去一批。
在“反右派运动”中,中共重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张文澄(曾是周恩来和南方局领导下的老地下党员),被打成“大右派”,并在宣传系统中整出了一个打击面很大的“张文澄右派反党集团”。
随后,罗广斌在地下党时期的战友和难友,罗广斌领导的三人创作小组成员之一,这时在重庆市总工会工作的刘德彬,被戴上了“严重右倾”、“工团主义错误”的帽子,受到留党察看一年的处分──并且因此被剥夺了继续参加《红岩》后期写作和在《红岩》出版时署名的权利。
“四清运动”刚开始不久,1963年4月,中共重庆市委干部萧泽宽(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李止舟(市委候补委员、副秘书长)、廖伯康(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兼团市委书记)被打成了“萧、李、廖右倾反党集团”。萧泽宽是地下党时期川东临委负责人之一。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又一批原地下党人被率先当作“黑帮分子”抛了出来。前中共中央西南局办公厅负责人张黎群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中共中央西南局宣传部副部长马识途、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四川省文联党组书记李亚群、著名作家沙汀被打成了四川的“三家村”……
接着,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处书记、重庆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任白戈,在遭到中央理论刊物《红旗》点名批判为“周扬的追随者”后,被西南局和四川省委宣布“罢官”。小说最后定名为《红岩》,就出自任白戈的建议。
小说《红岩》改编为电影,分管电影的文化部副部长夏衍、陈荒煤都对电影《红岩》的改编和拍摄提出了许多具体意见,最后还由夏衍亲自执笔修改定稿。但是,当电影《红岩》于1964年夏秋之交拍摄完毕时,夏衍、陈荒煤等已经受到批判,被迫作出“犯修正主义错误”的检查。
深感得到“毛主席党中央关怀”的罗广斌,从北京回重庆后,被要求写出在小说《红岩》创作及电影改编中与所谓“文艺黑线人物”关系的交待。重庆市委工作组进驻重庆市文联,并于7月22日以“保密”名义收缴了罗广斌、刘德彬、杨益言三人为修改《红岩》和写作《红岩》续篇而作的采访笔记及查阅、搜集的有关资料。8月3日,有关部门一天之内连续发出三份《对罗广斌被捕的几个问题开展调查的报告》,并明确将罗广斌与“黑帮分子”马识途联系在一起。
当1966年10月中央号召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各地掀起群众性造反浪潮时,罗广斌他们便率先建立了重庆市文联第一个造反派群众组织“文联红卫兵”,并建立了“文联文革小组”。
1967年1月31日,晚上,另一造反派组织突然发动了“打倒罗广斌”的宣传攻势,到处散发传单,张贴大字报,称罗广斌“历史有问题”、“是周扬黑线上的人物”、“与黑帮分子沙汀、马识途等关系十分密切”,“是重庆文艺界最大的铁杆保皇分子”,“是埋在山城革命造反派内部的一颗定时炸弹”、“山城头号政治大扒手”……
1967年2月5日,罗广斌被从家中绑架至大坪马家堡后勤工程学院。
据当年看守罗广斌的人回忆,罗广斌被抓后,连续几十个小时被不间断轮番逼供,要求他交代”1949年“11‧27”如何被特务放出监狱的”。而对他打压最大的是一篇广播稿,这个广播稿绘声绘色披露了罗广斌是“叛徒”的细节:“罗广斌这个大叛徒,是重庆黑市委组织部长肖泽宽包庇下来的……罗广斌打着‘造反’旗号跳出来,完全是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妄图伺机为四川和重庆的‘走资派’翻案!……”
2月9日深夜,罗广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还将清凉油涂在脸上,神态异常疲惫、痛苦不安。这样彻夜不眠到了10日早上,罗广斌端著洗脸盆被押到3楼厕所打水洗脸。趁人不备他爬上窗台,高呼”共产党万岁”后跳下,坠地后撞在台阶石梯上,当场死亡。
在文革资料中,有张罗广斌死后所摄照片。罗右侧半边脑袋摔得稀烂,面部有一矢状裂口,大约27.5cm(由颈部后缘至面部鼻尖),残剩一只左眼,瞪得很大,其状十分惨烈。其时罗广斌才42岁,正值盛年。
从1967年2月5日被绑架,到坠楼身亡,只有几天的时间。而在被罗广斌描述为人间地狱的渣滓洞,他坚持了400个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