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少将级的“劳改标兵”
历史是一面镜子,早已将人世间的功过是非评判得如微似细。国民党作为中国大陆上最后的一批统治者,1949年就被驱逐到那座现今非常富庶的海岛上去了。一大批曾经为国军征战南北的将军,除了起义投诚的,滞留在大陆上的就是承受了失败者屈侮的战犯了。
这些人在中国大陆的监狱里关押了二十几年(当然除了为数不多的首批特赦的之外),由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变成了褚衣在身的囚犯,其地位的落差,常常能透视出人性的光点。
描写战犯的文艺作品在大陆已经不鲜见了。在溥仪先生的《我的前半生》和沉醉将军的自传里,都把战犯的心态和生存空间勾勒得诩诩如生,但可能是环境的遇迫,趋于政治宣传的需要,那些文艺作品离真实尚有距离。我的这篇文章如果再亦步亦趋地重蹈那些被洗了脑的人的辙迹就毫无新鲜感了。现今我所要披露的不是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大战犯,而是散落在黑龙江省革志监狱(原黑龙江省第一监狱)里,与普通罪犯关押在一起的几位国民党将军级的战犯。笔者文革中受兄长株连,有缘与这几位将军在一个饭槽子里觅食,在一条大通铺上共眠,把他们身着褚衣时的轶事披露出来,则可以给尘封的史料充填点活龙活现的景观。
一位少将级的“劳改标兵”
国民党青年军江淅支队支队长景洋是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生。按照校龄论资排辈,他应该是担任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的林彪的同期同学。他在中国大陆的监狱里关押了二十多年。
景洋在国共战争中期被俘,开始是随军关押,1948年才转送到黑龙江省第一监狱。当时黑龙江省第一监狱还设在黑龙江的第二大城市齐齐哈尔市。文革中监狱搬迁,由黑龙江省第一监狱和第九劳改支队合并,再加上黑龙江省女监,三个单位并在一起,创建了革志监狱。景洋也由齐市押解到荒凉的三肇平原。这里是黑龙江省最贫穷、荒凉的地方,与吉林省的白城地区一江之隔,盐碱地上几乎寸草不生。在这片土地上,一连建了两所监狱,新肇监狱和革志监狱仅有二十公里之遥。
景洋是革志监狱的劳改积极份子,年年都受到政府的表彰和奖励。他认罪态度好,在狱中表现积极,对自己的行为规范得很严格,从未有过违规违纪的事例,曾被革志监狱树立为劳改标兵。
他最突出的表现是精读毛选四选。毛选四卷他能从头到尾一字不错地背诵如流,许多犯人都亲眼目睹过他背诵毛选四卷的精彩表演。
那是在革志监狱的教育室里举行的背诵毛选四卷的表演大会。景洋的超凡表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他不须按秩序从头背起,而是随着提问人的要求任意指出一篇,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背诵《为人民服务》一篇,用他特有的江浙语调,从头背起通篇背出,竟连一个标点都不遗漏,真是大神奇了!当时全场悄静无声,全监几千名犯人感受到的是一次超凡的记忆表演。当时景洋已经是快六十岁的老人,一个老人有如此强健的记忆,这真叫人感到惊奇。我入监时,才二十几岁,我自恃自己就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那时,毛选四卷是要求“天天读”的,即是在监狱也不例外。熟读能生巧,我那时只能达到别人随意念一段,我就能准确地报出是在那篇文章中的。而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记忆也淡薄了,至今几乎背不了几句了。可景洋这位已经快六十岁了的老人,他的记忆能达到随你念出那一段,他能准确地说出这一段是在那个页面上的。可见这些年他精读毛选,下了多大的功夫。监狱树立他为劳改标兵、犯人学习毛选的榜样,这是名符其实的。
然而,这是表层面的东西,真正的、深刻的,他骨子里永远无法抹煞的东西,是由另外的一件事透视出来的。假设,如果景洋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改造,凭他的表现,或许早些年就会获得特赦的。可他不幸在一所普通监狱里服刑,他出色的表演只能使他获得些标兵之类的虚名。况且,他的寿命没有能熬到全部在押战犯一律特赦的那一天。
1975年夏天,景洋得了不治之症,住进了监内的犯人卫生院。当时革志监狱的管教科科长是一位名字叫任彪的老公安,他二十岁时就在北大荒的劳改农场里担任管教员工作。与景洋有过多年的改造和被改造关系。虽然位置不同,但人总还是有感情的,况且景洋一贯是服法改造的犯人,出于政府干部对一名在押罪犯的关怀之情,在景洋的弥留之际,任科长专程到卫生院去看望他。可就在任科长推开景洋病房的那扇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景洋已到了最后时刻,他临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一声长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老蒋啊老蒋,你他妈的太完犊子了,我苦苦地等了你二十多年,到现在你还没回来,我心真不甘啊!”
清理景洋的遗物,从他二十多年间一刻不离身的那枝派克金笔的笔管里,竟检查出一根黄灿灿的金条来。
正是从景洋这个人的身上,我读懂了曹操的诗“尺蠖之屈,以求伸矣,龙蛇之蛰,以存身矣……”也悟识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