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风没有关系的“胡风分子”何满子挨整20多年
唐朝著名诗人张祜有诗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首宫廷哀怨诗,传唱千古,从此,“何满子”三个字成了哀怨和不幸的代名词。
不知何故,本文主人公也取了“何满子”这个名子,他的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正好应了“何满子”这个典故。何满子,原名孙承勋,1919年出生于浙江富阳一个大家族。7岁读《西游记》,10岁以文言文开笔写故事。“当年我家有3位家庭教师,教文史的是前清副榜,教数理化和外语的都是剑桥留学生。其中一位先生说,我的水平早够得上剑桥毕业生了。”何满子以古典文学专家和杂文家闻名于世。当年,他跟胡风本人没有什么关系,却被当着“胡风分子”挨整20多年。他的苦难经历是中共颠覆中华民国以来68年来中国高级知识分子的缩影。
1955年,毛泽东制造了一起震惊世界的大冤案——“胡风反革命集团案”。根据《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复查报告》,此案共涉及2100人,逮捕92人,隔离审查62人,停职反省73人。毛泽东声称:胡风分子“或是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特务,或是托洛茨基分子,或是反动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叛徒……这个反革命派别和地下王国,是以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恢复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为任务的。”胡风案的最后平反充分证明:毛泽东的这些说法完全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在被逮捕的92人中,就有当时36岁的何满子。
1955年5月16日,“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首犯胡风在北京被捕。第二天,5月17日,与“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八杆子打不着的何满子在上海被捕。此前一天,上海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吴强打电话说,有事情要找他谈一谈。何满子回电话说,要谈你自己来,我随时都等着。5月17日清晨,何满子刚起床,就有人敲门,进来两个陌生人。何满子以为是市委宣传部的,就过来让坐。那两个人也不坐下,就问:“你是何满子吗?”何满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这两个人是上海市公安局文保处派去的便衣,见人已被确定,就掏出拘捕证,向他宣布:“你被捕了。”
毫无思想准备的何满子一下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犯了什么罪?”一位公安人员答:“你去了就知道了。”何满子说:“我不明白,怎么去?”两位公安人员不由分说,上前来就给何满子“咔”的一下戴上手铐。听见手铐声,等候门外的两名穿警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将何满子押出小楼。从此,何满子被隔离审查一年零五个月!
何满子与胡风不仅没有什么交往,两个人还有点谁也看不上谁的味道。胡风听说何满子曾经去过中共的大本营——延安,但没多久就离开了,认为何满子这个人不怎么样,根本不愿意跟他交往。抓捕何满子的唯一原因是他与其他“胡风分子”有关系。1951年,何满子调入贾植芳任系主任的上海震旦大学中文系任教,讲授文艺批评及中国文学史等课程。因这层关系,他与震旦大学、上海新文艺出版社那些后来被判定为“胡风分子”的贾植芳、王元化、耿庸、张中晓等作家和文艺理论家有了来往。孰料,震旦大学中文系和上海新文艺出版社被认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重灾区”。在这里,胡风的朋友自然成了“胡风分子”,而胡风的朋友的朋友,如何满子,也被想当然的认为是“胡风分子”!然而,专案组内查外调,审查来审查去,对何满子与胡风的关系,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1956年9月28日,何满子被当着“胡风反革命集团一般分子”释放回家。
过了不到一年,1957年,毛泽东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迫害知识分子的反右派运动。何满子虽不鸣不放,还是以“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翻案”的莫须有罪名,被划为“右派”,并被起诉到卢湾法院,最终虽查无实据,仍被“开除公职,机关管制”。右派属于毛泽东所说的“牛鬼蛇神”,都曾被关到所谓“牛棚”里。一天,何满子忽然得了重病,人们说“牛鬼蛇神”不能送人的医院,于是,把他送进兽医站,一针大剂量的兽用药反而救了他的命。后来医生分析说,在当时的危急情况下,只有用兽针的超剂量才有可能让他起死回生!
以前,何满子在震旦大学教书时,每个月工资200块钱,因为胡风案件被释放出来后,降5级使用,每月拿104块,属于17级即科长一级。此次被“机关管制”后,所有单位每月只给他80块钱的生活费。到了1958年,何满子被发配到大西北的宁夏贺兰山下劳动改造,在县商业局拉板车。他的夫人吴仲华带上两个女儿默默相随,在一间小学教书。出身于富豪之家、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何满子,从未干过力气活,他拉板车的狼狈相,常常招引路人围观、指点、取笑,于是,他写了一首打油诗自嘲:“一脚高来一脚低,浑如蹇卫负耕犁。江湖把式卖膏药,鞭赶疲熊爬陡梯。”蹇卫者,瘸驴也!
在1951年,毛泽东曾经发动过“三反运动”。到了1960年,毛泽东又发动了“新三反运动”,“胡风分子”何满子再次被抓捕,直到1962年才被认定为“错案”后获释。期间,何满子多次挨批斗。有一天,在大街上,何满子双手后背,全身被绳子捆绑,8岁的女儿看到父亲被揪斗,害怕得只身跑了十几里地,到学校找妈妈。吴仲华回忆说,那时候,她也在挨整,那天吃完晚饭后,天已经黑了,她走出家门,突然发现墙角地下蹲着一个小孩子,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的女儿!
1964年,走投无路、进退维谷的何满子,走了一步人生的险棋,给时任上海市委文教书记石西民写了一封信。当年,石西民在重庆《新华日报》做编辑部主任时,何满子曾给《新华日报》写过稿子。于是,何满子对石西民说,我如今没有办法了,只能带着地图沿着内蒙古出境。假如被抓起来枪毙,你于心何忍?所幸的是,石西民还念了一点旧情,将他调回上海出版文献资料编辑所工作。
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后,1966年5月16日,史无前例的“文革”爆发,“胡风分子”何满子自然又是在劫难逃。仅仅因为一句对红卫兵抄家搜书表示不满的牢骚(“马恩全集都不许看,只能看看ABC吗?”)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嫌疑分子”,被遣送回浙江原籍富阳劳动改造。这一家人在浙江乡村一呆就是12年。妻子吴仲华从宁夏带回去的两箱子书,老家里先辈留下来的一大橱书,都被乡下的造反派抄去,当废纸卖掉,或变成了包花生米之类的包装纸。唯一留下来的是所谓的“红宝书”和几本鲁迅的书。劳动之余,爱书如命的何满子只好呆呆的看着光阴白白流失,简直就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自1978年“落实政策”回到上海后,何满子才真正进入了写作高峰。他因此常说,他的生命是从60岁开始的。30年间,他一共写了50多本书,出版了《五杂侃》、《人间风习碎片》、《中古文人风采》、《图品三国》等一系列杂文集。这些杂文很多都是尖锐针砭时弊的。2009年5月8日22时36分,何满子因病在上海瑞金医院去世,享年91岁。
何满子从小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对孔子讲的“君子不党”非常认同,加上博览群书,才华横溢,自视甚高,什么党派、团体都不想加入,被朋友们取了个外号叫“江湖散人”。然而,所有在中华民国时代“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级知识分子,在毛泽东发动的历次政治运动中被一网接一网全部打尽,无一人幸免。此正著名作家聂绀弩的“天地有罗网,江湖无散人”之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