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让司令一让元帅”的粟裕被当成“极端个人主义者”打倒
粟裕是中共最著名的将领之一。刘伯承元帅称之为“百战百胜将军”;陈毅元帅称之为“愈出愈奇,愈打愈妙”;毛泽东在武汉会见英国名将蒙哥马利元帅,谈及中共军队的将领时说:“数这个粟裕最会打仗”。粟裕曾经统帅过80万大军,1955年授军衔时,是排名第一的大将,1955年授衔的3个大将和26个上将都曾是他的部下。粟裕的战功之大,仅在林彪之后。但是,1958年的一场政治风暴,将这位赫赫有名的战将一下子撂倒,从此,几十年郁郁不得志,直到他去世十年后才平反。
中共上将陈士榘回忆说:陈赓曾对粟裕讲:“古往今来,两种人最危险,一是功劳太大的人,一是不去迎合上司的人。你老兄这两样一样都不少,能不被整吗?”粟裕打仗好,战场上的事必须尽快敢于做决断,容不得层层请示。可是中共当政后就不一样了,一个领导干部必须一级级的按规矩办事,按战争年代处理上下级关系的做法让一批干部吃了大亏。1952年,粟裕当上副总参谋长,1954年后,当上总参谋长。他办事情有自己的观点,不唯上,不唯权,由此在工作中得罪了两个老帅,有时让他无所适从。据有人研究,粟裕得罪的不是两位老帅,而是三位老帅——彭德怀、聂荣臻、陈毅,另外,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邓小平。1958年批判粟裕时,时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任军队“反教条主义领导小组”组长。
1958年1月 21日,毛泽东建议军队专门拿几天时间来讨论一次苏军元帅朱可夫“所犯严重错误”问题,吸取苏联的教训。朱可夫元帅在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落难的关键时刻有“救驾”之功。1956年6月,莫洛托夫等在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上,决定罢黜第一书记赫鲁晓夫。赫鲁晓夫不服,要求召开中央全会。这时,朱可夫元帅挺身而出,命令国防部用军用飞机火速将各地的中央委员接到莫斯科,为赫鲁晓夫击败莫洛托夫等人,并把他们打成“反党集团”起了决定性作用。同年10月,赫鲁晓夫坐稳第一书记的宝座后,立即“卸磨杀驴”,召开苏共中央全会,以朱可夫“破坏了党的列宁主义原则”的罪名,解除了他的苏共中央主席团委员和中央委员职务,并决定解除其国防部长的职务。苏军出了朱可夫这样的“危险人物”,中共军队中有没有?毛泽东显然担心这一点。
不久,中共第一大将粟裕便成了“中国的朱可夫”,被扣上“反党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的大帽子,被疾风暴雨似的“深揭猛批”50多天后,革职下马!1958年5月24日,彭德怀主持召开军委扩大会议前的预备会议,提出会议的主要任务是整风、整编,方式是大鸣放、大争辩。接着,召开一系列小型会议,责成粟裕就所谓“总参与国防部关系”等问题作检讨。粟裕一次又一次检讨,但都不能过关。从6月7日起,会议扩大到由全军军以上单位和部分师级单位的主要领导干部参加,人员增加到1400多人,大会的主持者彭德怀批判粟裕的调门一再升温,粟裕被迫在全体大会上作检讨,但还是不能过关。在邓小平、彭德怀、陈毅、聂荣臻等人带头批判下,许多将领跟风上,火药味很深。粟裕对自己在这么多人的大会上遭到猛烈批判深感意外,对被强加的种种罪名困惑莫名,在家中连续7天闭门反省,百思不得其解,由于思想高度紧张,引发血压升高,头昏脑胀,无奈之下,只好由夫人楚青代写了第二份在大会上的检讨。7月14日,粟裕被迫在大会上第二次作检讨,把别人强加给他的罪名,差不多都认了下来,才算基本过关。8月31日,中共政治局会议正式作出决定,解除粟裕总参谋长职务,将他的错误口头传达到军队团一级、地方地委一级。从此,这位为中共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名将沉寂了几十年!
粟裕曾经有过“二让司令一让元帅”的故事。1945年10月8日,中共中央任命粟裕为华中军区司令员,张鼎丞为副司令员。粟裕坚辞不就,请求任命张鼎丞任司令员,自己任副司令员。这是“一让司令”。1948年5月,陈毅调中原军区工作,中共中央决定任命粟裕为华东野战军司令,粟裕再次坚辞不就,请求陈毅继续担任华东野战军司令,在陈毅不在的情况下,自己做代理司令员。这是“二让司令”。1955年,中共实行军衔制。在讨论粟裕军衔问题时,毛泽东说:“论功、论历、论才、论德,粟裕可以领元帅衔。”粟裕再次坚决辞让。他说:“评我大将,就是够高的了,要什幺元帅呢?我只嫌高,不嫌低。”在他的一再坚持下,粟裕被授予大将军衔。这是粟裕在个人利益上的一让再让。
但是,到了1958年,粟裕突然被扣上了“反党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的大帽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1979年10月9日,粟裕给时任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陈云写过一封申诉信。其中谈到:
当时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的彭德怀,把军委一些领导工作上的某些缺点和错误,以及正确的东西,上纲为“建军新阶段中两条军事路线的斗争”,把肖克打成这条军事路线的代表人物,实际上是批刘伯承;同时把他作为“反党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者”拿来批判,混淆是非界限,把会议引向歧路,在军内开了很坏的先例。
在这次会议上,彭德怀对他搞突然袭击,实际上把他“一棍子打死”。在总参工作期间,彭德怀对他专横跋扈、训斥谩骂,使他实在难以忍受;他在工作上与彭德怀也有一些争论。彭德怀抓住他在工作上和处理问题上的某些缺点和他性格上的弱点,牵强联系,混淆是非,给他扣上“反党反领导”、“向党争权”、“阴险卑鄙”、“告洋状”等等莫须有的罪名,企图把他打成反党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份子而置于死地。为了把他的问题搞到外部去,彭德怀还组织地方干部参观大字报。在当时的形势下,他无法为自己做实事求是的申明。而且,为了不致被打成敌我矛盾,只得违心做检讨。尤其是他的第二次检讨完全是违心的,不符实际的,把强加给他的罪名差不多都兜了下来,把自己说得简直不成样子。就是这样,彭德怀还不放过他,竟在中央说他“里通外国”。彭德怀发动对他的批判,用心是不好的,方法是错误的,强加给他的罪名是莫须有的。尽管他本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甚至错误,但是,任何时候都没有反党反领导,没有向党争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毛泽东提出要警惕“中共军队中的朱可夫”。那就要打出一个“中共军队中的朱可夫”来。于是,粟裕就成了“替罪羊”。为什么是粟裕呢?还是陈赓讲的两条:功劳太大;不会迎合。他主要得罪了四个人:第一个是彭德怀元帅。粟裕与彭德怀在工作上存有分岐,有时还与彭据理力争。1954年国务院设立国防部,彭德怀任国防部长。许多原来由中央军委和总部颁发的命令、指示,都要求改由国防部署名。但哪些文件以国防部的名义发,哪些不用,又无明确规定。有时没有署国防部的名受批评,有时署了也受批评。为此,粟裕提过希望明确划分国防部与总参职责界限的意见,但都被彭德怀压下来了。1957年11月,粟裕访问苏联时,拜会了苏军总参谋长索科洛夫斯基。粟裕从借鉴苏军经验出发,趁便向苏军总参谋长提出请对方提供一份苏军“关于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工作职责的书面材料”,以作参考一事。这件事被彭德怀说成“告洋状”、“里通外国”!
第二个聂荣臻元帅。刚到总参谋部做副总参谋长时,毛泽东规定粟裕每半月向他直接汇报一次工作,粟裕起初是这么做的。但是,代总参谋长聂荣臻讲,毛泽东太忙,不要事无巨细都向毛泽东报告,有的报到他那里就行了,需要毛泽东知道的,再由他批后转报。从那以后,总参送到毛泽东那里的文件少了,粟裕直接到毛泽东那里汇报的也少了。结果,毛泽东怪罪下来,一通批评。粟裕连忙检讨。毛泽东在粟裕的检讨上作了批示,称“检讨很好”,还把粟裕和聂荣臻的工作作了对比,肯定了粟裕的工作,对聂荣臻作了批评。此事,引起聂荣臻极大的反感。因此,聂荣臻在会上批判粟裕的话非常尖刻:“作为总参谋长来讲,有了严重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这不是做小偷,而是要做大盗,大盗盗国!”
第三个是陈毅元帅。陈毅实在算不上一个元帅,因为陈毅没有打过多少大胜仗,并没有显赫的战功,有人把他说成是“半个元帅”,有人甚至说他是常败元帅。粟裕虽然非常低调,一直甘心情愿让陈毅做他的上级,但是,他的功劳实在太大,陈毅很不爽。这次批判粟裕,陈毅是批得最狠的一个。在1400人的大会上,陈毅做了长篇发言,新帐旧帐一起算,痛打粟裕,深得彭德怀赞赏。
第四个就是邓小平了。中共当政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邓小平都是重要组织领导者之一。整高岗、饶漱石有他,反右派运动有他,批判粟裕、刘伯承也有他。据有人讲,邓小平长期不给粟裕平反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粟裕指挥的第三野战军风头盖过了刘邓的第二野战军。当年,刘邓被蒋介石军队打的十几万人只剩下几万人,不得不扔掉装备,跑到大别山。而粟裕带领的部队一个接一个打胜仗,而且是大胜仗,这让邓小平心里很不舒服。邓小平是反右派运动领导小组组长,至死都不承认反右运动错了。批判粟裕,他又是反教条主义领导小组组长,同样至死都不肯认错。
原南京军区政委傅奎清回忆说:那时批判粟裕,我们华东局的人不发言,还批评我们,说我们的态度不端正,因为华东局的人都知道,粟裕二让司令,什么个人主义、野心家?根本不符合事实。
原华东海军司令员张爱萍回忆说:那次会议,说到粟裕的个人主义,我就不同意,我找过黄老(黄克诚),说粟裕不是那种人,我就不发言了吧,黄老点头说,也好。可后来军委领导还是指定我表态,我没办法,只好说粟裕过去在华东胜仗打的多,有些骄傲的,总参千头万绪,总长不好当,算是表了态,但领导还是不满意,说我软弱,还点了我的名,后面发言的几个人看到我被批评,说得都很重。
比较有意思的是粟裕的老部下陶勇。他说:“首长,你是知道的,我家境贫寒,八代祖宗不识字。我自己呢,当了团长还不认识自己的名字。这样吧,就请你的秘书写一篇揭发材料,我来念吧。”果然,陶勇发言前就郑重其事的申明:“我文化低,识字不多,这篇稿子是xxx首长的秘书xxx写的。但这里笔划多的字实在太多了,怕念不好,错的地方,请x秘书补充……” 结果,陶勇的发言被取消了。
1958年对粟裕的大批判,让他后半辈子都没有缓过劲来。他在申诉信中写道:1958年对他的批判,虽未形成正式决定,但曾经传达到团一级,他还看到一个中央文件上把他做为军内的坏人点了名,影响及于全党全军。而且那些不符事实的发言、简报,他的违心的检讨等等,均已做为历史文件存档。20多年来,这场大批判已成为压在他身上的沉重负担,使他内心深为痛苦。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历史上的许多冤假错案已陆续纠正。特恳求中央能将彭德怀对他制造的冤案予以甄别,撤销。
1983年4月末,粟裕的病情日益加重,决定安装起搏器。在打开胸腔后,发现起博器型号不对,只好重新缝合。第二天,在推进手术室时,因手术室大门被锁,延迟了3个多小时才进入手术。虽然手术成功,因在室外温度低,导致他发高烧,继而发生暴发性肺炎,终于不治身亡。1984年2月5日下午4时33分,为中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22年、挨整25年的粟裕抱恨而终。
直到去世,粟裕的平反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