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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才子沈元(图文)

被中共以反革命叛国罪杀害的北大才子沈元
被中共以反革命叛国罪杀害的北大才子沈元

一九七〇年四月的一天﹐北京工人体育场在召开“公审大会”﹐宣判“反革命分子”。一声吆喝﹐押上几十个人﹐在主席台前站了一排。名曰公审﹐没有公诉﹐不准辩护﹐只有判决。一两个是“从宽”的典型﹐其余皆“从严”。宣判某人死刑﹐某人立刻瘫倒在地﹐后面两个“解放军”战士把他提了起来。二十来个都瘫倒了﹐只有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依然站立。宣判大会结束﹐所有被判了死刑的人﹐也只有这个人是自己走出会场的﹐其它的人都是被架着拖出去的。到了刑场上﹐这个人又大喊一声:“我还有重大问题要交待﹗”行刑人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把他押了回去。其它人都倒在血泊里了。实际上这个人并没有交待出什么“重大问题”﹐第二天又被押赴刑场……

这个人的名字叫沈元﹐是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受刑而死时才三十二岁。

沈家历来以“书香世家,绵绵流长”为荣。沈氏家训,也是“自古三千年,世世代代都是翩翩君子,学识渊博之人,后人不能辱没了先人功德。”其曾祖是运筹(中国古代数学)学家;祖父留德留法,得法学理学双博士。父亲沈昌,留学麻省理工学院、康奈尔大学,获工程学硕士。曾任川滇铁路公司总经理、叙昆铁路工程局局长、滇越与川滇铁路线的两线司令、中国远征军随军铁路特派员,授中将司令军衔。随中国远征军出生入死,以自己的平生所学奉献给了生死存亡之际的中国。二姑沈骊英,留学美国常春藤大学毕业于康乃尔,得博士于卫斯理女子大学,乃被称为“中国居里夫人”的著名农业发明家。

一九五五年﹐年方十七的沈元以优异成绩考上北大历史系。

沈元常以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自许。他对同学们说:“我们就是未来的范文澜﹑郭沫若﹑翦伯赞。”这三人是当时中国史学界的“三大学术权威”。但那是提倡做“螺丝钉”的时代﹐他才华出众而又锋芒毕露﹐遭人妒忌﹐最可怕的是遭党员的妒忌。所以沈元成为“问题人物”。

沈元在校时学习勤奋。他的志趣是研究中国古代史,专攻秦汉史。但他并没有钻进故纸堆,而是心忧天下,关注现实。一九五六年,苏共二十大以后,沈元从英国《工人日报》上看到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大为吃惊。其中特别惊人的是斯大林在肃反中大开杀戒﹐受害者达七十万人之多。号称“胜利者代表大会”的苏共十七大的代表和它所产生的中央委员被杀了半数以上,军队中五个元帅被杀了三个,十五个兵种元帅被杀了十三个,军长﹑师长也被杀了半数以上。连开国元勋伏罗希洛夫都担心:早上出门不知晚上能不能回家?他摘译了其中一些重要内容,供同学们传阅。

在一个时期中,课下议论的中心就是斯大林问题。沈元的见解尤为出众。他指出,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内容,在苏联的正史中都是看不到的,那样的历史不是信史。中国封建王朝的史官还能秉笔直书,社会主义时代为什么不能写信史?斯大林为什么能够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干了坏事为什么能够长期隐瞒?赫鲁晓夫只是归之于“个人崇拜”。沈元认为,不仅仅是个人崇拜,根本上是制度问题,应当追究“个人崇拜”得以产生和盛行的社会制度。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中,凡是翻译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都被打成右派,而以沈元的惊世骇俗之论就成了“极右”。对“极右”的处理是劳动教养。沈元被发配到北京西郊的山区斋堂。

在所谓“三年困难”时期,沈元身患浮肿病,劳动又不堪重负,遂不别而行,回到北京城里的姑妈家。他自愿在街道办事处工作,表现甚好,派出所为他摘了右派帽子。沈元喜形于色,跑到北大来要求复学。学校给他的回答是:“你劳动期间逃跑,已被开除学籍,不能回校。”

沈元一头钻进北京图书馆,苦读一年。他常常早出晚归,中午以冷馒头、咸菜充饥。

一九六二年,刘导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前身、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副主任)向中国近代史研究所副所长黎澍推荐沈元,附上他写的九篇文章。黎澍正欲物色一位助手,多年求之不得。他看了沈元写的九篇文章,大喜过望,破格录用为实习研究员。

一九六二年《历史研究》第三期发表了沈元的《急就篇研究》﹐这是一篇进行社会文化研究的学术论文,文章展现了作者对史学、文字学和音韵学的深厚功底和新颖的视角,这在言必称阶级斗争的当时的学术界中是一缕春风,使人耳目一新;一些老学者对该文倍加称赞,郭沫若赞扬﹕“这篇文章写得好。”他甚至赞叹说:“这样的文章我也写不出”。范文澜说﹕“至少比我的文章写得好。”沈元初试锋芒﹐即令中国史学界的权威人物刮目相看。

接着沈元又写了一篇《洪秀全与太平天国革命》,全文五万字,发表于《历史研究》。《人民日报》摘录一万字,以《论洪秀全》为题,刊登了一个整版。史学界又一次为之轰动。

近代史研究所虽说以著书为本职工作,可都是集体撰写,个人若背着集体私下写作,称为“地下工厂”,被视为走资本主义道路,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批判,更甭说有独立思考了。几十万字的一本书,十多人参与,相互扯皮,多年不能定稿,成为马拉松。有一年近代史所上报一年的成果统计,全所上百名研究人员却只发表两三篇了无影响的文章。为此哲学社会科学部曾经进行“近代史研究所为什么出成果少”的调查。在这种情况下出了个沈元,怎能不引人注目!

一时间从南到北的学者,人人争说沈元,由此而派生出“沈元道路”一说。这“沈元道路”的说法,据说是来自北京大学,其时北京大学历史系有人向中宣部控告,沈元是右派,报刊这样发表他的文章,公然宣扬白专道路,对抗党的教育方针。这“沈元道路”的说法一传开,反响强烈,有人控告,有人赞叹,沸沸扬扬,一下引起主管宣传部门的注意,就此问题进行调查。

被调查的对象是近代史所的老中青研究人员,凡被调查的对象对沈元的为人和治学都有所称道。黎澍喜滋滋地说:“近代史研究要有十个沈元,面貌就能根本改观。”对一个小辈作出如此高度的评价,实在是前所未有,而且此人又曾是右派分子,此言一出所引起的震撼可想而知。调查结果认为,对沈元的使用完全符合党的政策,本人努力改造,积极工作,在街道监督劳动期间表现良好,来所前已摘掉右派帽子,那就不应该以右派论处,文章的检查也没有发现政治错误。

其时沈元又写成《马克思主义与阶级分析方法》一文,但已不用本名而用“张玉楼”的笔名在《历史研究》发表,《人民日报》并加以全文转载。改用笔名也是有关领导在调查后的建议,可这一举措并未完全平息风波,有些人在得知沈元还用笔名发文后,又再次告状,甚至告到毛主席那里,不依不饶,一直到田家英向黎澍打招呼,再也不让沈元发表文章为止。

其实,以笔名发表的这篇文章,仍是响应党的号召的奉命之作,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完全符合主旋律的。反对的意见不是有关学术研究﹐而是针对政治身份。告状的信也绕开文章的本身,直指他脱帽右派的身份。沈元虽然摘了“右派”帽子﹐仍是戴罪之身﹐叫做“摘帽右派”﹔而“摘帽右派”却成了永远摘不了的帽子。

文革到了,为沈元问题多少人遭受折磨!复旦大学的周予同被打得跪在地上认罪,刘导生、黎澍不知挨了多少批斗。

此时沈元已经结婚,寄居在亲戚家,红卫兵运动一来,将他们一家扫地出门,他们到处躲藏,走到哪里红卫兵就追到哪里,所里也根本不可能接纳他,沈元与他妻子连栖身之地也找不到。他曾向住在杭州的姐姐求救,姐姐早已自顾不暇,又哪能再接受一个“反革命”?那种被亲朋故旧抛弃的痛苦,那呼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的绝望,蝼蚁尚且要惜生,又何况是一个有灵性的年青生命!

一九六八年夏天﹐沈元化装成黑人闯进苏联驻中国大使馆。他是想去苏联﹐苏联人违反国际惯例,不收留他。过了几天又去﹐被逮捕。他身处社会的最低层,没有任何情报可出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只是为保命逃到苏联大使馆,岂能被收留?所谓“夹带机密材料”,不过是红卫兵小报。可这丝毫也没有减轻他的罪过。

在狼烟四起,遍地烽火的文革年代,一个右派叛国投敌的案例,是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最佳教材。公安部门很快就把这一案例交给近代史所的群众进行讨论,名为征求民意,由公安人员坐阵,形势之逼人,气氛之严酷,谁又敢说个“不”字!在磨刀霍霍的逼视下,人人都不能不表态,就这样全所一致同意从重从快处以极刑。

沈元不甘心就此了结一生。他的脑海里有多少历史学的研究课题,在向他召唤,鼓舞着他的求生意志。死到临头,他还在运用超人的智慧寻求死里逃生的机会。他想再争取多停留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钟,等待有人喊:“刀下留人!”

俄国大文豪陀思妥也夫斯基,年轻时是革命者,他也和二十来个人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忽然沙皇尼古拉一世派人来宣达上谕,为他们罪减一等。拣了一条命的陀思妥也夫斯基,终于留下了不朽的作品。沈元终于没有等到“刀下留人!”沈元没有陀思妥也夫斯基那样幸运。

两年之后,家人才收到“枪决通知”。执行枪决的人曾来到家中索要5分钱的子弹费。枪决后的尸骨在哪里,家人至今不知。

一九八一年﹐法院为沈元平反“反革命罪”。沈元的母亲和姐姐去了北京。当拿到平反通知书时﹐沈元的母亲嚎啕大哭﹐呼天抢地﹕“我不要纸﹐我要人﹗我要活生生的人﹗”撕心裂肺﹐闻者无不动容。多少人含冤而死﹐事后平反﹐岂能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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